正文

郭立泉

2016-07-25 08:35:14 来源:
郭立泉

 

 

——黄河口庄稼系列之玉米

 

 

老玉米也,黄又黄

养活了爹,养活了娘

养活了一群小儿郎

 

过了一条河,过了一条江

过了一座小山岗

我站在山岗回头望

地里站着的是我娘

——题记

 

当金黄的麦地只剩下齐崭崭的麦茬,娘疲惫的身影会如期出现在地头,点玉米的时节到了。

一九八四年,农村已经实行联产承包,家家户户摽着劲干,这一年是真正的风调雨顺,庄稼都长疯了。娘已经年过半百。她生命中的时光,不是抚养炕上的孩子,就是抚养地里的庄稼。娘站在坡上,像一棵玉米站在那里,只是腰杆已不像玉米那么直。

娘从玉米地里回来,对着卧在炕上的爹说,全点完了。爹说深种棒子浅种麻,棒子种要在深土里睡两天觉。又过了几天,娘从地里回来说苗出得真齐呀。爹脸上的皱纹难得的舒展了一下,仿佛望见了我们家一地的玉米。

刚出苗的玉米是浅绿的,嫩茎短短的,却挺着刚直的腰身,茎根部是一种别样的紫色,叶子支楞起风情的耳朵,听麦茬讲述那些热烈的往事。不久,玉米的个子长高了一截,颜色变成了翠绿。微风一吹,叶子就翩翩起舞。娘又出现在地里,该间苗了。娘开始帮着玉米清理门户,将多余的苗子拔掉。这事儿玉米自己做不了。这时我就要向班主任请假了,一张大锄已等了我很久,我要回家锄头遍玉米。头遍不仅要锄草,更重要的是“拼麦茬”,即把残留在地里的麦茬锄掉。这活既需要技巧,又需要力气。娘已锄不动麦茬,看着我舞动的锄头表扬我:“力气是闲才,使了它还来。”这年,我十七岁,一张锄已在我手中玩出了花样,锄把被汗水浸成了古铜色,我的锄印就像一枚大章,把家里所有地块盖了一个遍。

又过了十多天,我把家里旧土炕上的土坯拉到地头,用爪耙捣碎(我们叫炕洞),娘提一个柳条篮子把炕洞提到地里,往每一棵玉米根上捧一捧。庄稼一枝花,全靠肥当家。一场雨过后,被炕洞催起来的玉米一下子变成了墨绿色,就象青春期的少年,个子摁都摁不住。不知不觉中,玉米已占据了老河沟地块的中心,占据着七月的天空。

有半个月不下雨了。周六中午我从学校回家,路旁的玉米旱得打着绺。刚过了草桥沟,远远望见娘正站在玉米地里,毒辣的阳光咬着她的脊背,一道道汗渍爬上了她的褂子。她佝偻着身子,一锄一锄艰难地往前挪着。我的鼻子猛地一酸,我算什么男子汉,怎么能让娘受这种苦?我说天这么热你咋不等凉快了再锄,娘说二遍地再不锄,草就把棒子吃了。趁中午热锄两耧,死草。我抢过锄,把娘撵回家做饭,抡起锄头狠命锄草。我的玉米已经半个月没和我亲近了。

一场透地雨之后,玉米个头已经超过了我。娘将关于庄稼的消息一点不拉地带到小院里的饭桌上、夜晚乘凉的的苫子上——哪天玉米扬花了,哪天玉米“拐把儿”了,哪天玉米该锄三遍了。尽管高中学业很紧,我却只能请假。家中的重体力活我全包了。当同学们坐在教室里听课时,我正在玉米地里挥汗如雨。我不怵干活,男子汉就要欺住活。我也喜欢玉米那生命的葱绿。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色,将一个叫探马桥的村子裹得密不透风。每当走进玉米地,玉米总会伸出手,和我拉拉扯扯,亲得不成体统。早晨,玉米绿汪汪的叶翅上滚动着莹莹的露珠,在夏日的风中荡来荡去。多雾的晚上,听,露水吧嗒吧嗒打在玉米叶上;再听,“吱”的一声,棒子拔节了。多少年了,我耳畔还时时响起那生命的脆响。我无边的欲望被玉米染绿,仰望着被玉米穗高擎在空中的热望之旗,我无限感恩——

黄河口,是玉米的天堂;玉米地,是我青春的天堂。

二十岁以前,各种粮食中我吃的最多的是玉米。利津县傅窝乡探马桥村地里长出的玉米,还“奶仁”时我就开始生啃,也用灶火燎着吃,炒成爆米花吃,蒸成饼子吃,馇成粘粥喝,连棒子棵也被我和伙伴们齐根折断“吃甜棒”。玉米肯定是中国名字最多的一种庄稼,互联网上玉米的叫法竟有六十多种,而且大都富有诗意,如苞谷、苞米、玉米、玉茭、玉蜀黍,还有人把它叫做“六谷”,这显然是为了区别原产中国的“五谷”,因为玉米是外来移民,明代才从美洲传入,与稷、麦、菽等相比,它只能算偏房。但它凭着高产,很快在庄稼群里出人头地,无论种植面积还是产量,都成了粮食作物中的佼佼者。黄河口的玉米株高2米左右,有15—22片叶子。花雌雄同株,雌花生在植株中部的叶腋内,肉穗花序;雄花生在顶端,圆锥花序。雄花比雌花早开3—5天,一往情深地等着雌花的绽放,即使授粉仪式完成,雄花仍然挑着忠贞的穗头,在黄河口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唱着情歌。

七月十五定旱涝,八月十五定丰收。辽阔的大地上,黄河口的庄稼次第成熟。每年一过七月十五,我就住进草桥沟堐上的窝棚里,看守我满坡的庄稼。每天吃了晚饭,带上镰刀,领上我们家的小黄狗,走向村西的玉米地。进入窝棚之前,我总要拿上一根木棒,巡视一遍将熟的庄稼。要防的除了贼,还有偷吃玉米的野狗。这畜生不光偷,还把庄稼糟蹋得一片狼藉。刚开始我还有点害怕,很快就喜欢上了看坡。我必须以一个男子汉的姿态,走在夜幕下的庄稼地里。棒子静静站在地里,一钩残月,清凉如水。穿行在玉米林中,我常被她美丽的须根羁绊住脚步。这个时节,一袭绿裙把棒槌子裹得紧紧的,像少女饱满的乳房,绿裙下的“奶仁”黄嫩嫩的,一掐一包水。棒槌子从玉米秸青嫩的腋窝里伸出来,碰碰我黝黑的手臂,牵惹着十七岁的思绪。有一次,半夜里巡视一圈后,我坐在草桥沟岸上,望着满天星斗,听水中鱼跳的拨拉声,我干脆躺下来,琢磨着鱼儿此时难以言说的幸福。躺在沟堰上的珠珠棵里,听着沟里汤汤的流水,我慢慢地睡着了。一觉醒来,忠勇的小黄狗在我身旁正和一条花蛇斗法,见我醒来,激动地甩着被夜露打湿的尾巴。太阳从东沟堰上探出半个脸来看着我,我的理想将从这个黎明出发,穿过露珠抵达玉米地的另一个黎明。

没有比独自一人在窝棚里读书更令人难忘的了。小小的窝棚内,一盏马灯,一位少年,一本路遥的《人生》,看得我在深夜里唏嘘;窝棚外,小黄狗蜷缩在草窝里,遍野的昆虫在为我献演,刷拉拉,刺猬出洞了,出溜溜,土拔鼠一到晚上就比谁都忙。

啊,黄河口那醉人的晚风,晚风中我的纺织娘在歌唱。

中秋临近,庄稼们曼立旷野,风情千种。玉米在绿色的纱衣里藏得太久了,几颗棒槌从金色发丝下探出头来,露出俏丽的牙。玉米地的那边还是玉米地,琼花姐成串的笑声从玉米地深处传来。单身汉小懒官说:“好听,真好听啊!”我说:“啥好听?”他又长叹一声说:“你不懂。四大好听啊。大姑娘笑,画眉叫;山西梆子,二簧调。好听煞了。”

黄河口盛产玉米,也盛产爱情。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,藏着多少青葱的梦。玉米叶的窸窣,百灵鸟的欢唱,有事没事喜欢往玉米地深处钻的少男少女,是一九八四年我青春底片上一道永不褪色的风景。

爹躺在炕上,已走到生命的边缘。娘要在家照看他。妹妹虽已辍学,但她幼弱的身形根本欺不住活。我站在地边,怅望着西边利津二中的方向,上学还是辍学,这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。我为啥要高考?这一地的玉米谁来收?爹的病咋治?没有人教给我告别困境的公式。或许草桥沟边的这片庄稼地就是我永远的课堂。

我拿着一具镐头走进玉米地。满地的庄稼像蓝天一样沉静,像小河一样丰润。我的玉米穿着秋天流行的时装,满含期待,款款相迎。我小心地扶住一只玉米,脱下它金黄的外套,剥下它绿色的旗袍,再掀开最里面浅绿的一层蝉衣,玉米金发披肩,笑语盈盈,艳黄的身子裸露在我的面前。啊,小伙子,收玉米的时刻到了。

我清楚地记得,那天国庆节,一位伟人检阅通过长安街上的陆海空方阵的时刻,我家的玉米也在我面前站成丰收的方阵,接受我的检阅。我像一艘战舰,在绿色的海洋上开进,成片的玉米被我飞扬的镐头挝倒。累了,镐头一扔,我把自己摊开在玉米铺成的大床上,聆听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阅兵式,一股热血在我的体内激荡。仰望秋天寥廓的天空,白云亲切的飘来,大地上氤氲着庄稼的气息,清香而惆怅。我眼泪啪嗒啪嗒滴在玉米的纱裙上。别了校园,就这样,终生侍候这些美丽的庄稼吧。

娘把午饭送到地头时,一半的玉米地已透了气。娘吃惊地望着躺了一地的玉米,抚摸着我一手的泡,边给我戴手套边说:干活不能这么玩命,活不是一天干完的。下午再干时,手上又扭起了几个血泡。最后血泡都磨破了,血水渗透了手套。夕阳西下,一地的玉米已被我成排地放倒。她们静静地躺在地上,要抓紧时间与秋阳再缱绻几天。

一个星期后,她们被我一车车拉到场院里攒成山。剩下的活就是娘和妹妹的了。那些大大小小的棒槌子先是被从秸上掰下,逐个接受娘的爱抚,然后从容爬上树的枝头,垂到房的檐下,或者躺上老屋的屋顶,这时的村子里,家家户户都燃起一团团黄色的火焰,玉米点燃了农家的激情和浪漫。冬天的晚上,娘开始在油灯下搓玉米,玉米粒进了粮囤,玉米瓤进了灶堂,把苦难的岁月烤得温暖柔和。

现在,娘已和爹在地下会合。他们在商量哪块地点玉米,哪块地耩高粱,只是他们的儿女们都已离开了那片土地,无法配合他们的耕作计划。但我一看到地里站着的玉米,就想起娘,想起寒夜里棒子瓤桔黄的火焰,想起那种此生再也不会显现的温暖。

(此文发表于《散文百家》2014年第1期。)

 

作者简介:郭立泉,男,生于1967年1月,汉族,垦利县委宣传部工作,兼任县文联副主席、县作协副主席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出版有《郭立泉诗集》。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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